随着AI算力用电飙升和全球碳壁垒显现，一种融合“电、碳、算”三大要素的全新模式——电碳算协同，开始从概念进入实际交易场景。
近期，广东数据中心集群完成了首笔跨省“点对点”绿电送电，将广西、云南的风光电能精准输送到粤港澳大湾区的数据中心。这是南方区域规模最大的一次跨省“点对点”绿电交易，被业界视为中国“电碳算协同”从设想变为现实的标志性一步。
电碳算协同是算电协同的“升级版”。“把‘碳’加进来，是由算力产业的发展需求和国家‘双碳’目标共同决定的。”南方电网数字集团电算协同研发中心总经理张子昊对第一财经记者说。
“从算电协同走向电碳算协同，实质上是算力产业的约束条件变了。”王永利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过去讨论算电协同，核心是解决算力快速增长后“电从哪里来、网怎么接、负荷怎么调”的问题；现在加入“碳”，意味着数据中心不仅要用得上电、用得起电，还要证明这部分电的绿色属性和碳排放水平。“算力竞争已经不只是算力规模和电价竞争，也开始进入绿色可信、低碳可核验的新阶段”。
从概念到落地
2026年5月12日起，广东数据中心集群首笔跨省“点对点”绿电正式送电。来自云南、广西等地的风光新能源将输送至广东、海南，重点保障数据中心、外贸企业等电力用户绿电消费需求。
此次交易是南方区域电力市场推动电碳算协同发展的一次探索，共有200余家来自广东、海南的售电公司和广西、云南的风光发电企业参与此次交易，成交总电量2.6亿千瓦时，交易规模和参与主体数量均创南方区域跨省“点对点”绿电交易规模之最。
“这次交易的信号意义，关键在于绿电交易开始从单纯的能源消费行为，转向服务数据中心、数字经济和低碳竞争力的产业基础设施安排。”王永利告诉记者，过去跨省绿电交易更多体现为新能源资源跨区配置和用户绿色消费需求匹配，这次交易则把特定高价值负荷与定向风光资源直接连接起来，说明“电、碳、算”协同已经从概念进入实际交易场景。
这也是区域能源与产业格局的一次精准匹配。云南、广西有着风光资源优势，广东则聚集了大量算力需求和外贸企业。“点对点”绿电交易的意义在于，将特定来源的绿电精准对接到特定产业场景，形成可清晰追溯的绿色价值链条，为后续的绿色算力认证、碳足迹核算以及绿证衔接奠定了机制基础。
“算电协同与电碳算协同，是同一条主线上的递进关系。”张子昊向记者介绍，算电协同的内核是“电支撑算、算优化电”，让算力网与电力网双向赋能、时空动态匹配；电碳算协同则是在此基础上引入“碳”这一维度，把碳排放的实时监测与溯源嵌入算力与电力的协同调度，使每一度电、每一项算力任务都可计量、可溯碳。
这一演化背后，是清晰的顶层推动路径。2023年12月，《关于深入实施“东数西算”工程加快构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的实施意见》首次提出“算力电力协同”；2024年，《数据中心绿色低碳发展专项行动计划》和《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2024—2027年）》进一步给出具体举措；今年3月，“算电协同”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超大规模智算集群并列为新基建工程；今年5月，国家发改委、能源局等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促进人工智能与能源双向赋能的行动方案》，部署29项重点任务，明确了路线图。
在张子昊看来，这一过程经历了从地方试点到国家战略、从“算电”两要素到“电碳算”三元融合的演进。“我们在南方区域的探索，正是顺着绿色化、低碳化这一方向，把碳足迹纳入协同体系，推动它从一个概念走向工程落地”。
在上述受访者看来，新增碳维度绝非简单的概念叠加，而是算力产业迈向可持续发展的硬性前提。据行业机构测算，到2030年，中国算力设施年用电量或超5000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的5%；电费已成为数据中心运营的最大成本项，而电力所对应的间接碳排放也高居行业碳足迹榜首。“不把‘碳’算清楚，绿色就无从谈起”。而此次跨省“点对点”交易积累的绿电溯源数据，恰恰为算清这笔“碳账”提供了实操样本。
缺少“碳”账会怎样？
算力产业不断扩张，如果缺少电碳算协同体系配套，将面临多重长期发展桎梏。
王永利向记者分析，短期看，产业会直面电力保供与成本波动双重压力。数据中心需要高可靠供电，但新能源出力具有波动性，电网通道也有时空约束。如果算力布局只跟着土地、机架、网络走，而不跟着电源结构、绿电供给和电网调节能力走，就容易出现东部负荷继续集聚、西部绿电消纳不足、跨区输电和本地配网同时承压的局面。
中长期看，更大的约束来自碳。缺少电碳算协同体系，即便数据中心采购了绿电，也很难把绿电来源、用能时段、绿证核销、碳排放因子和算力服务一一对应起来。“这样一来，企业对外很难证明自己的算力是低碳算力，客户也难以把这部分算力纳入产品碳足迹、ESG披露或供应链减排体系。”王永利说。
“不做电碳算协同，算力扩张仍然可以推进，但会越来越贵、越来越难、越来越不具备绿色竞争力。”在王永利看来，算力产业下一阶段的分水岭，很可能不只是“谁建得快”，而是“谁能在低碳约束下持续运行得更稳、更便宜、更可信”。
绿电输送至珠三角数据中心后，如何完成碳足迹追踪与合规核验？张子昊表示，关键在于构建一套绿电追踪体系，“让每一度绿电都‘可溯源、可核验、可信赖’。”
今年，广东建成南方区域首个“小时级”绿电精准匹配与溯源体系，其核心做法是在交易申报阶段就把绿电与用户预先关联，将每一度绿电的环境权益转化为可溯源、可核验的唯一数字凭证，完整记录电源来源、使用时段等信息，并生成绿电消费核算清单，实现绿电“生产—传输—消费”全链路溯源。
在此基础上，依托南方电网建设的电碳算协同运营平台，将绿电数字凭证与各项算力任务对接，实时追踪其背后的碳排放，生成“碳足迹画像”。与此同时，区块链等技术确保记录不可篡改，使核算结果经得起核验。
张子昊介绍，这套溯源体系具备双重价值：一方面，它帮助企业准确核算碳排放、规范开展ESG信息披露；另一方面，它能直接满足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国际规则对“物理直供、小时级溯源、认证闭环、跨境可核验”的要求，让大湾区的算力服务和外贸产品拿得出可信的绿电与碳足迹证明，提升绿色竞争力。
现存卡点与破局路径
电碳算协同规模化落地仍面临多重阻碍。“难点是多方面叠加的，但归结起来，最核心的卡点在于：电力和算力本是两套独立体系，要让它们真正协同并不容易。”张子昊说。
技术层面存在三大痛点：一是“度量”难——电力和算力的计量体系差异很大，不同架构、不同负载下，一项算力任务究竟对应多少电力、多少碳排放，需要精准的电算映射才能说清楚，这是协同调度的前提。二是“波动”难——高比例新能源带来出力的随机性、间歇性，而算力负荷又相对刚性，源荷两侧双重不确定性叠加，给可靠供电和绿电消纳都带来挑战。三是“调控”难，可用的调度控制手段仍比较有限。
市场机制层面的痛点更为突出：当前绿电直连、专线供电的综合成本相对传统电网购电优势还不明显，过网费、输配电价、专线建设主体、定价方式等细则仍待明确；电力、碳、算力市场之间缺少统一的度量标准和双向激励，跨省跨区交易也还存在壁垒。
“说到底，是要打破两大基础设施的行业壁垒，建立统一调度、统一度量、双向激励的协同机制，这需要技术、市场和政策同向发力。”张子昊说。
为了推动协同稳步落地，受访者认为需要从四个方面发力：
一是完善市场机制，尽快明确绿电直连、跨省“点对点”交易中过网费、输配电价、专线建设主体、定价方式等关键细则，推动跨省跨区绿电交易常态化、降低省间壁垒，让绿色算力既算得清账、又有竞争力；
二是统一度量与标准，建立电—碳—算统一的计量与绿电碳足迹核算标准，并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等国际规则做好衔接互认，让溯源凭证在国内外都被认可；
三是健全双向激励，完善算力作为可调节负荷参与需求响应、辅助服务、虚拟电厂的市场准入与价格机制，推动绿证、碳市场与电力市场联动，让主动参与调节的主体获得合理回报；
四是加强规划协同，把算力布局与电网规划、新能源开发统筹起来，将算力设施纳入电力保供重点。
在王永利等受访者看来，电碳算协同能不能走远，取决于能否形成一套可信的绿色算力价值链。短期要解决绿电交易和碳核算的衔接问题，中期要解决数据中心作为市场主体的交易能力问题，长期则要让绿色算力成为企业采购、产品碳足迹和国际竞争中的硬约束。
“未来类似（广东数据中心集群首笔跨省‘点对点’绿电）交易会越来越多，但竞争重点不会停留在“谁能买到绿电”，而会转向“谁能把绿电、算力和碳价值组织成稳定、可核验、可交易的产业能力。”王永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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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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